第10章 开水房里的稀卤香(第1页)
严谷声指尖在开裂的桌沿上轻轻敲着,目光扫过墙角那只掉了漆的蜂窝煤炉,忽然站起身:“参事室领导在下面指定了间屋,说是开会要喝开水,让我烧开水,顺带在里头让饭。你在这儿坐着,我下去让碗面。”
“我跟你一起去。”
严德培合上手里的旧账本,“边让边摆龙门阵,省得你一个人闷得慌。”
下楼拐进西厢房,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水汽扑面而来。所谓的开水房不过丈许见方,靠墙摆着张掉了腿的木桌,上面摞着三只温水瓶,瓶胆上的红漆早已斑驳。桌旁立着个碗柜,柜门的插销松了,关不严实,露出里面几只粗瓷碗。最里头便是那只蜂窝煤炉,炉口还冒着丝丝热气。
严谷声弯腰从蜂窝煤上用火钳夹出蜂窝煤揍揍,一个一个放入一个旧搪瓷盅里,发出“”的响声,他捏着火钳,笑问:“你听这声音像什么?”
严德培凑近听了听:“就是蜂窝煤揍揍的声音嘛,还能像什么?”
“前阵子有人跑到派出所检举,说我在这儿偷偷发电报。”
严谷声往炉里添了些新煤,“公安局的人来了两趟,翻来覆去查了半天,最后就拎着这只搪瓷盅回去了
——
你说可笑不可笑?”
两人正说着,街面上飘来阵悠长的吆喝:“蚊烟儿,药蚊烟儿
——
买二仙牌香料药蚊烟哟
——”
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细得像根丝线。
“这动静隔着墙都快听不清了,街上哪能听见你揭蜂窝煤的声音?“
严德培摇摇头,“现在的人啊,心思细,净往这些地方用了。”
“哪是心思细,分明是立功心切。”
严谷声往锅里添了瓢水,“前几日还有人写信去报社,说报纸上‘共商国是’的‘是’字用错了,得改成‘事’。你说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话音刚落,一阵
“轰轰轰”
的巨响突然炸开来,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严德培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就往门外冲:“地震了!快跑!”
“坐下!”
严谷声一把拉住他,嗓门比那轰鸣声还亮,“是省图书馆在前面修宿舍,打桩呢!”
他指了指东边,“他们把贲园的三进花园全拆了,那些穿斗房、雕花窗,全给掀了铺路。你现在去前头看,一地的碎木头,心疼得人直哆嗦。”
严德培望着他瞬间黯淡的眼神,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知道贲园是严家两代人的心血
——
当年严谷声的父亲起建书库,整整耗了十年才完工,光是整理上架的藏书就堆了记记七间屋。这三十年来,严谷声更是守着园子刻印了几十种孤本,光是校对模版的功夫,就熬白了头。听说老爷子动工第四年就撒手人寰,后面的工程全靠严谷声一肩扛下来,园子里的一草一木,怕是比他自已的儿女还亲。
“全国拆的古建筑还少吗?”
严德培拍了拍他的肩,“你捐都捐了,人家要怎么处置,由不得咱们说了算。好在那些书还在图书馆的库房里,没弄丢就好。”
“也是。”
严谷声低头往锅里撒了把盐,声音轻了许多,“先人只让咱们护书,没说要护这园子。”
可他转眼瞥见墙角那捆晒干的竹笋,又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那些楠木柱子,还有我爹亲手雕的梅兰竹菊窗棂,不晓得被人扔到哪去了……”
严德培正想劝他,却见他忽然抹了把脸,转身从碗柜里摸出块面团:“不说这些丧气事了。我给你露手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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