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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机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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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1

蝉鸣

徐波把凉席铺在堂屋地面时,蝉鸣声正顺着门缝往里钻,尖得像针。1987年的夏天格外热,日头把院里的梧桐叶晒得卷了边,水泥地上的光斑晃得人眼晕。他数着墙上的挂历,红圈标着的大暑刚过,再过半个月,就要开学上二年级了。

波波,别在门口疯跑!娘在灶台前挥着蒲扇,油烟混着汗味飘过来,正午的日头毒,当心被‘日游神’勾了魂!

徐波吐了吐舌头,没应声。村里的老人都讲,正午十二点是阴阳交替的时辰,阳气最盛也最烈,活人碰不得,脏东西却敢出来晃——就像晒得化了的柏油路,看着结实,底下说不定藏着能吞人的坑。可他才七岁,觉得那些都是哄小孩的话,尤其是看着东头的建军和卫国扛着弹弓往村外跑时,脚底板早就痒了。

建军和卫国是村里的孩子王,一个上五年级,一个上六年级,暑假里总带着半大的孩子在田野里疯。徐波追出去时,正看见他俩蹲在碾盘上,用弹弓打槐树上的知了。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贴在地上像两滩墨。

带不带我玩徐波拽了拽建军的衣角,他的白背心沾着泥,领口烂了个洞。

卫国嗤笑一声,弹弓皮筋啪地弹在掌心:小屁孩凑什么热闹我们要去北坡掏鸟窝,你敢去吗

北坡离村三里地,全是庄稼地,中间还隔着片坟茔,大人们平时都不让去。徐波咽了口唾沫,正想点头,就看见建军突然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村外的方向。

看啥呢卫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玉米地像片青纱帐,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里面拍手。

井。建军的声音有点发飘,我爷说,北坡有口老井,能听见底下有人说话。

徐波心里一哆嗦。他想起奶奶讲过的故事,说早年间有个浇地的汉子,正午时分在井边喝水,被井里的东西拽了下去,捞上来时,肚子胀得像皮球,嘴里全是黑泥。

别瞎扯!卫国推了建军一把,那是废弃的机井,早就干了。我爸说,前几年抽水浇地,抽上来过一具死猫,眼睛瞪得溜圆。

蝉鸣声突然停了,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徐波抬头看天,太阳正挂在头顶,像个烧红的铜盘,把地面烤得冒热气。他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是村西头的三爷爷,正眯着眼抽旱烟,烟杆上的铜锅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走吧!建军扛起弹弓,率先往村外跑,白背心在青纱帐里一闪,像条鱼钻进了水。卫国骂了句疯子,也追了上去。徐波犹豫了一下,脚像被黏住了似的——他看见三爷爷的烟杆停在嘴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建军和卫国的背影,烟圈从嘴里冒出来,散在半空,像个没吹圆的肥皂泡。

他最终还是没跟上去。回家时,娘正在门框上挂红布,说是正午挡煞用的。红布被风吹得飘起来,擦过徐波的脸,软得像女人的手。

看见建军和卫国没娘的手在抖,红布绳系了好几次都没系上,他们娘刚才来寻了,说俩孩子一早就没影了。

徐波摇摇头,后背突然冒出汗来。他想起建军刚才的眼神,空落落的,像井里的水。

当天下午,蝉鸣声又响了起来,比正午时更尖,像是在哭。建军和卫国的娘在村口哭破了嗓子,男人们扛着锄头往北坡找,女人们站在自家门口抹眼泪,说这俩孩子怕是撞了邪。徐波蹲在碾盘旁,看着他们的脚印在土路上歪歪扭扭地延伸,最后消失在玉米地的入口,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似的。

傍晚时分,三爷爷被人扶到了村委会。老头浑身筛糠,烟杆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他说正午时分,看见建军和卫国从他家门口跑过,脚不沾地,胳膊耷拉着,像被人提溜着的布娃娃。我喊了一声,三爷爷的声音劈了叉,他们头都没回,直愣愣地往北坡跑,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却不跟着人动……

徐波的奶奶在一旁烧纸,黄纸灰被风吹起来,落在徐波的鞋上。是井里的东西勾了魂啊,她叹着气,正午的日头压不住,那俩孩子,怕是要填井了。

2

井绳

建军和卫国失踪的第三天,徐波跟着爹去北坡割草。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叶子边缘像刀片似的,划得胳膊生疼。空气里飘着股甜腥味,爹说是地里的死老鼠烂了,可徐波觉得,那味道和奶奶烧纸时的味道很像。

离那口井远点。爹把镰刀往地上顿了顿,火星溅起来,村委会组织人捞了两天,井太深,底下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

徐波点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东北方向瞟。那里的玉米倒了一片,像被人踩出了条路,尽头就是那口废弃的机井。他昨天听大人们说,那井是1975年挖的,后来抽水机坏了就荒了,井壁是用石头垒的,年久失修,早就塌了一半。

爹,井里有水吗徐波的声音有点发颤。

爹的脸沉了沉:早干了。但老辈人说,这种井通着阴河,天越旱,底下的东西越馋人。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紧镰刀,别问了,割完草赶紧回家,日头要落了。

太阳西斜时,玉米地里的影子开始拉长。徐波看见一只白蝴蝶,翅膀上沾着泥,往井的方向飞。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爹在后面喊他,他像没听见似的。

离井还有十几步远,就听见嗡嗡的声,是苍蝇,黑压压的一片,在井口盘旋。徐波捂住鼻子,那股甜腥味更浓了,还混着股铁锈味。井边的石头上,扔着个弹弓,皮筋断了一根,是建军的——他认得,那弹弓把是用枣木做的,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军字。

井不深,往下看能看见井底的黑土,土上扔着只解放鞋,鞋带还系着,是卫国的。徐波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想起奶奶说的,人掉井里,鞋子会先漂上来。可这井是干的啊。

喂——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井里打了个转,弹回来时变了调,像个孩子在哭。

突然,井底下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徐波吓得后退一步,撞在玉米杆上,叶子哗啦落了一身。他看见井底的黑土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接着,一根井绳慢慢冒了出来,绳头打着个死结,湿漉漉的,沾着黑泥。

那不是普通的井绳。徐波看清了,绳子是用红布条编的,布条上绣着字,被泥糊住了,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命字。他想起三奶奶的红腰带,也是用这种布条编的,说是能辟邪。

井绳还在往上冒,越来越长,绳头快到井口时,突然停了。徐波看见绳结里嵌着点白东西,像骨头渣。他刚想凑近看,就听见身后传来爹的吼声:波波!你找死啊!

爹一把将他拽开,抄起镰刀就往井绳上砍。刀砍在绳子上,发出噗的一声,像砍在肉上。红布条被砍断了,掉在地上,瞬间变成了灰,只有那个死结还在,滚到徐波脚边,像只眼睛。

谁让你过来的!爹的手在抖,脸色白得像纸,这井邪性得很!前几年有个外乡人,正午在井边歇脚,醒来就疯了,说看见井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拉着他的手往下跳!

徐波盯着那个死结,结眼里的骨头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建军和卫国的手腕上,都戴着红布条编的手链,是他们去镇上赶集时买的,说是能保佑考试及格。

爹,建军他们的手链……

爹的脸更白了,拽着他就往回走:别胡说!赶紧回家!

走了老远,徐波回头看,井边的苍蝇还在盘旋,像片黑云。他看见那根没被砍断的井绳,正顺着井壁往下滑,绳头的死结在井底的黑土里钻了钻,不见了。

当天夜里,徐波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井边,建军和卫国在井底对他笑,他们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黑洞洞的,手腕上的红布条缠在一起,变成了井绳。下来玩啊,他们说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