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页)
中间的这个空挡,前客刚走后客未来的时候,娘子是最好说话的。有时候会赏我吃味道极好的点心,有时候兴致来了还教我认字画画。能认字的人,就譬如莲花村的那个秀才,都是难得的。
大抵是我肯静下心,娘子说我认字的速度像个小神童。她笑着笑着突然叹气,咱们这种人学这些,有个什么用呢还不如好好保养自己,花期长点,钱多攒点,以后老了,日子也能好过点。
心气儿低些,才能长久些。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那个瞬间,她的身上,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愁。
在这里呆的越久,我就越明白春花姨说的那句,怡红院里,谁不是苦命人呢。
流光娘子是被亲娘送进来的,因为弟弟等着钱救命。有了她卖身的钱,就有了活命的机会。她连拒绝都说不出口。她娘问她,你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去死吗你亲生的弟弟啊!可惜的是,弟弟还是死了。她爹娘好像忘了他们还有个女儿,为了救弟弟卖身进了怡红院的女儿。
另一个跟娘子差不多的头牌,叫锦瑟。她是被主母卖进来的,原先是男主子前头顶有脸面的大丫鬟。主母疑心她勾引丈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灌了一碗红花,送进了怡红楼。还特地跟她的丈夫以后想找小情儿直接来这点锦瑟。男主人屁都不敢放一个。他的家族比不上她的,在家从来是说不上话的。
还有从前风光过的张娘子,人长得清秀,又弹得一手好琵琶,被不少老客称作素手观音。她啊,最是可怜。是被儿子送进来的,说是赌钱输红了眼,直接拿老娘当起了赌注。先时她还想着给儿子还钱,后来,这钱总也还不完。她年龄本就不小,又伺候多了人,害了脏病。每日只嚷嚷着疼,求春花姨给她买一碗药。至于她那儿子,再没见来过。
要是死了,也没办法。要是活着,还不如死了。
甚至春花姨,听说是从小就是在楼里出生的。妈妈就是她亲娘,至于爹,鬼知道是哪个。左不过那些拿钱来的人里头的一个。不过也是靠着爹不详,春花姨还就做起了生意。总有男人心里想着,她爹万一是哪户大员或者皇子,我不是花了点小钱睡了千金甚至公主。
【3】
我八岁那年春天,怡红楼出了件大事儿。
有个客人死了。
是个老客,平日里就爱折腾人。姐姐们都不爱接待他。但他给得多,而且家里有实力。是皇城兵马司二把手的小舅子,大家都称他一声李大少。
那天晚上他又来了。先点了流光娘子,但是她有客在陪。又点了翠玉姐姐,偏她身上来了。连着俩人都不得空,李大少就有些来火了。春花姨就陪笑喊了红儿陪他喝酒,谁成想,也不知道是哪个点儿背,红儿闹肚子,去了趟茅厕。李大少醉酒踩空了楼梯直接从上面滚下来。脑袋死死地砸在了铁栏杆了,一命呜呼。
案件本身就是这么简单。
怡红楼呜啦啦来了一堆官差,没查出新的线索。
就把小红拉走了说是要给皇城兵马司二把手一个交待。
接着,又把怡红楼封了。
不过春花姨也不是吃素的,干这些的,谁家后头都有几户权贵。何况,她还有个父不详的爹。总会给她几分面子。
小红没能回来,怡红楼封了三天。
结果刚解封没半个时辰,后院就吵着走水了。
有个叫娟儿的想跑,花了几钱银子请龟公放了把火,想趁乱溜。想得挺好,可是操作起来哪有那么简单。龟公也不会为那么点银子闹大,意思意思搞了点烟。娟儿的包袱刚收拾好,人就被抓了。
她哭着说,妈妈你饶了我吧,我不该生出这心思。可是妈妈,我真的不想当妓女,我怕。我怕跟那些臭男人睡觉,我怕得脏病,我怕不小心有了孩子他一辈子也要被困在这儿。妈妈,妈妈,您高抬贵手,您放了我,我出去肯定给您供上三生牌位。妈妈!妈妈!
她话还没喊完,就被拖了出去。
春花姨这次没留手。让人扒光了她的衣服,用盐水抽鞭子。不抽脸,只抽身上。
啪!啪!啪!
一声接着一声。
疼!疼啊!啊!
娟儿也一声接着一声。
行刑的地方就在怡红楼的大厅。春花姨通知所有人来看。她说,看来我平时是好性子狠了,你们一个个地是真不把我说的放在心里。进了怡红院还想跑,做梦呢!你们一个个都是我死契买回来的,白纸黑字都查得到!我不曾亏欠你们!你们也别想占我便宜!真不想当妓女,就别踏进这楼里来。或者你有本事,求着哪位恩客赎了你们,咱们敞亮点、公对公地走!
我看见娟儿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凳子上。她今年14了,只等着及笄之前挑个日子破瓜。所以一身皮子养得很好,胸脯也鼓涨涨的。开始围观的小龟公还有些色迷迷地盯着,然后那皮鞭子不分三七二十一,把白皮子抽出了红肉,翻开的红肉被盐水一浸,又泛了白。像死掉的猪的肉。色迷迷的目光就呆住了。
春花姨是对的。
我们都歇了跑的心思。
好在我还小,但也坏在我还小。
小,意味着我实在是没有什么体力和脑力取筹谋什么大事。
小,也意味我可能会被一些口味奇特的客人觊觎。
我一直都在找一个合适的。他最好是头一次来,那样才会发善心;最好年纪不大,那样才敢有冲动;最好身份再高贵点,那样才能让春花姨松口。
九岁,我身子开始抽条了。
我找人的心更急切了。
马老爷已经明里暗里跟娘子要了我好几次,让我伺候他洗澡。娘子都装听不懂,给他娇滴滴地说,怎么,我是哪里比不上那个黄毛丫头
马老爷就笑,你是个女人,她还是给孩子,你跟孩子计较什么他又说,我啊,最喜欢孩子了,跟女人的滋味不大一样。
这个时候,娘子就会让我滚出去,然后把丰腴的身子靠过去。
我知道,等不得了。
也不知春花姨有手段,还是怎么着,这几年,怡红楼是越来越红火了,娘子的名声也越传越响亮了。不少公子哥儿一掷千金,只为来看一眼她。
七夕那天,又一个打扮清贵的公子来,点名要找流光娘子。
春花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来晚了,娘子七夕有客人。不过啊,她又小小把话头转了个弯,娘子特意为诸位排了场大戏,头次演,您算是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