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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不出去的快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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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页)

不……不可能……小刘的声音开始发飘,刚才那股斩钉截铁的狠劲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慌乱,我就是……就是让他退个货而已……他自己扛不住事,关我什么事

可这话刚出口,就被心里涌上来的寒意呛得发疼。他想起自己挂电话时的不耐烦,想起报警时的理直气壮,想起快递员被警察劝走时,那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晃了晃,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周围人的目光变了味,有惊愕,有鄙夷,还有些说不清的探究,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中央空调还在嗡嗡地转,可吹出来的风像是带着声讨,一遍遍地扫过他汗湿的后颈。

他忽然不敢再看任何人,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还沾着昨天蹭到的泥点,可此刻在他眼里,倒像是那快递员最后看他时,眼底盛着的、化不开的黑。

快递员走后不久。

他的妻子攥着女儿的手,身后跟着被人搀扶着的老母亲,三个人跌跌撞撞闯进快递站点。老板起初还端着几分客气,可听她们哭着要说法,脸色渐渐沉了,话里话外全是尖酸的讥讽:人是自己想不开,跟我们公司有什么关系别在这儿添乱,赶紧走!

被赶出来时,那妻子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小刘的事,眼里淬着泪,也燃着火。她抱着最后一丝力气,愣是找着了小刘的住处,哐哐砸开那扇门时,整个人都在抖——见到小刘的瞬间,所有的隐忍都崩了,她瘫坐在地上,抱着女儿哭得天昏地暗,嗓子哑得像破锣:你不是人啊!你怎么能这么坑他!他为了给你赔钱,夜里还在兼活……你偿命啊!

小刘被这阵仗惊得后退半步,脸上强装镇定,声音却发飘:这、这不关我的事。他避开女人通红的眼睛,硬着头皮辩解,快递员天天遇到这种事,指不定是在别家受了气……你别来找我。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早抖成了筛糠。那女人的哭声像针,一下下扎着他的良心,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愧疚,此刻正拼命往上拱。

闹到最后,小刘实在扛不住,又一次拨通了报警电话。看着警察把哭瘫的女人、懵懂的孩子和直抹泪的老太太带走时,他关上门,后背咚地撞在门板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心里头像悬着块巨石,怎么也落不下来。他嘴上不肯认,可那股子莫名的寒意总缠着他——他比谁都清楚,这事,恐怕真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快递员就这么带着一身未清的债务、一肚子说不出的委屈走了。谁还记得他病床上等着救命钱的老母亲谁又念着他家里那个等着爸爸买新书包的小女儿还有他那个日夜操劳、鬓角早白的妻子,往后要一个人扛起这破碎的家了。

本以为这出悲剧到这儿也就结了,可谁也没料到,缠上小刘的,是比良心谴责更刺骨的东西。

第一天夜里,刚过子时,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撞破寂静。小刘心里发毛,踮着脚凑到猫眼上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冻住——门外站着的,分明是那个快递员!蓝色工服沾着尘土,脸色青白得像浸了水的纸,手里还抱着那个棱角分明的纸箱!

他不是死了吗!

小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进卧室,扯过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可那敲门声没停,咚咚咚、咚咚咚,节奏又急又重,像敲在他的天灵盖上,一下下凿着他紧绷的神经。他就这么在被子里僵着,听着那声音响到天快亮才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原以为是自己吓破了胆产生的幻觉,挨过这晚就没事了。可第二天夜里,刚到同一个时辰,咚咚咚的敲门声准时炸开。这次小刘把所有灯都开了,惨白的光线下,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哆哆嗦嗦报了警。

警察来得快,可查遍了楼道监控,又问了上下楼邻居,都说整晚没见任何人来过。小伙子,你是不是压力太大出现幻听了警察看着他煞白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别再无理取闹了。

警车的灯光消失在楼道尽头,屋里只剩下小刘一个人。那扇门像个张着嘴的黑洞,仿佛随时会钻出什么东西来。

这样的夜晚熬了三天。小刘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整个人瘦脱了形,三天里几乎没合过眼。他实在撑不住了,不敢再独自待在家里,揣着手机就往朋友家跑。可朋友早听说了他那些龌龊事,隔着门就骂他缺德,任他怎么拍门都不开。

走投无路的小刘只能往父母家去。老父亲见了他,脸沉得能滴出水来,骂了句活该,却还是让母亲开了门——终究是亲儿子。

就在他蜷在父母家客房,以为能喘口气时,出差的妻子回来了。

妻子出差回来,一进家门就发现空无一人,当即给小刘打了电话,语气里带着刚进门的疲惫:你在哪儿怎么不回家

小刘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发飘:别、别回那个家!有点不对劲……等我想办法……

胡言乱语什么妻子不耐烦地打断,我累了一天,懒得听你说疯话。啪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各自忙乱,小刘精神恍惚,请了假在父母家窝着,妻子则正常去上班。直到傍晚,妻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背景里隐约有炒菜的声响:对了,你最近网购什么了

没、没有啊。小刘心里咯噔一下。

可昨晚十二点多,有个快递员来送东西,说是你的。妻子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我替你签收了,就放厨房呢,摸着还挺沉。

小刘的血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下去,手脚冰凉:那……那是什么东西你没打开看

没顾上,刚回来太累了。妻子说着,像是起身走向厨房,我这就去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妻子的嘀咕:咦,这盒子怎么湿乎乎的……停顿了两秒,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疑惑,小刘,这里面好像渗血了!你买的什么山珍海味还是……

血!小刘像被泼了盆冰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舌头打了结,你、你赶紧看看里面是、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有窸窸窣窣拆包装的声音。然后——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刺破听筒,像一把烧红的锥子扎进小刘的耳朵。

啊——!!!

尖叫戛然而止,只剩下忙音嘟嘟嘟地响着。

喂喂!!小刘疯了一样吼,电话那头却再没任何回应。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冲出父母家,一路狂奔回自己家。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厨房门口,妻子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踉跄着冲过去,目光越过妻子,死死钉在厨房的地板上——那个拆开的纸箱敞着口,暗红色的血还在从里面往外渗,漫过瓷砖,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而箱子里躺着的,是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正是那个快递员的脸,青白的皮肤紧绷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啊——!!!小刘失声尖叫,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咚咚咚、咚咚咚——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再次在玄关响起,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心脏上,敲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小刘抱着头,在满室的血腥味里发出绝望的嘶吼,彻底疯了。

过了约莫一个月,楼道里的邻居们凑在楼下晒太阳,话题总绕不开小刘那户。

你们说邪门不邪门三楼的张大妈往手心呵了呵气,压低声音,就对门那小刘家,这是咋了

谁知道呢!旁边拎着菜篮子的李婶接话,眼神往小刘那扇紧闭的门瞟了瞟,前阵子听他媳妇天天在家念叨,说什么‘快递来了’‘又敲门了’,大半夜的还能听见哭喊声,瘆人得很。

可不是么!另一个邻居叹口气,那男的,小刘,听说直接疯了——被精神病院的人拉走时,还在喊‘别送了’‘不是我的快递’,眼神直勾勾的,吓死人。

他媳妇也没好到哪去。张大妈摇着头,前几天看见她娘家兄弟来接人,那姑娘就跟个木偶似的,眼神空落落的,问啥都不吭声,听说成了植物人似的,就那么呆呆坐着。

冬日的阳光明明晃晃,却照不进这话题里的寒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带着说不清的唏嘘:好好一家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到底是撞了什么邪,还是遭了什么报应啊……

议论声随着风飘散开,小刘家门口那对积了灰的门环,在寂静里沉默着,像在听一场迟来的、无人能解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