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花牢(第2页)
从那以后,凡是掳来的姑娘,都先交到丁兰的手里,丁兰不像天师那么残暴,她把这些姑娘关在屋里,或打或劝,或吓或饿,每天讲一遍那些被天师斩杀的妖魔死去时的惨状,再刚强节烈的人,不出一个月,便也屈服了。这三年来死的人比我刚来之时确是少了很多,所以这丁姑娘,无论如何,也保住了这么多人的性命。很多人见丁姑娘风光,便也学她讨好她,结果自然也多讨了不少的好处。
穆鸿缓缓地叹了口气,心想虽然总觉得自己命运坎坷,可一直以来,却能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和这些姑娘比起来,实在是幸运。他见这黄衫姑娘面容凄苦憔悴,让人生怜,问道:贾姑娘,你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和我说了这么多平时不该说的话
贾锦儿凄然笑了笑:郎君,我等这天实在是等得太久了。我从小读过诗书,可到了这里除了帮丁兰写些讨好天师的打油诗外别无用处。我从小学过礼仪,可到现在,失节而不自尽已经是坏了圣人的规矩。我只盼着有一天能有人带我逃出这牢笼,哪怕出去便死了,我也心甘情愿。我等这天等了三年,才等到了你,而我的人生又能有几个三年,我又能不能再熬到下一个三年。所以我便和上天打一个赌,你若是好人,我便感谢上天怜悯。你若是恶人,我也死而无憾。
穆鸿听她说着,心中难受,可她问自己是不是个好人,却又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含糊道:我……我是……
贾锦儿把话接过来,笑道:你定然是个好人,丁兰得了天师的真传,平时我们都怕她怕得要命,可她在你面前却像个不会走路的顽童。你手中有剑,大家要抓你,你却可以手下留情,不杀一人。只不过你方才假装金乌教的人,说的话却不伦不类,若不是她们平素天天叩拜,愚笨得很,哪那么容易放过你。不过她们若是聪明,也不至于要抓你了。我看你啊,就是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一个落魄百姓。
穆鸿笑了笑,点头道:同是沦落天涯,咱们也不必相互嘲笑了。那姑娘也不禁莞尔,指了指怀中那个年纪小些的姑娘,道:这个姑娘小名叫蕊儿,是长安人,刚被掳来一个多月。别看她年纪小,却坚强得很,受了丁兰和我们不少打,却丝毫没有屈服。你就算为了她,也要带我们逃出去。你是上天派来救我们的,自然有办法,不过郎君你要尽快,否则若是天师到了,只怕你打不过他。
穆鸿摆了摆手,只怕这个天师来不了了,我亲眼见过他的尸体,他的确已经死了。锦儿又惊又喜,问道:这么说你刚才没骗我们他那么高的功夫,怎么可能走路摔死穆鸿笑道:死法是我编的,我只是觉得这些天师满口神佛令人生厌,便让他的死法好笑一些。贾姑娘,你这个地方与世隔绝,不知道能放多少生活用度,我猜上一下,大概也有一个月没人来这里送东西了吧。锦儿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只有天师一个人来,生活所需,也都是天师亲自带来。以往天师少则一两天,多则三五天便会过来,可最近却是有很长时间没来过了。我心中侥幸,便不敢计算日期,心想躲过一天便是一天。如今缸中米面都已经见了底,算起来大概应该有一个月了。
穆鸿点头道:如此说来,那天我见到的尸体中,应该就有你们的天师。说着穆鸿把在真源县太清宫发生的事,简单的和锦儿说了一下。锦儿听得花容失色,惊道:竟然有人能杀了金乌教这么多的天师穆鸿笑了笑,不但有,而且那人就在这个洞穴上面。不过他们在讨论些更吓人的事情,别说咱们上不去,就是上去了,估计也得被他们杀了灭口。
锦儿颤声道:那怎么办从这里出去,只有这一条路。我还以为你能进来,自然有办法出去呢。穆鸿摇了摇头,问道:这地方虽然四面环山,可毕竟不是一个笼子,我方才看,还有一些缺口,就算缺口下面是山崖,难道就真没有一点儿办法么这三年来,你们就都困在这里,没有一个人逃走过
锦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道:的确有人逃走过,那个姑娘长得很美。我自以为也有些姿色,但和她比起来,真是差到了天上地下。可这个姑娘命运不好,被人卖到洛阳做丫鬟,途中却又被人拐到此处。穆鸿心中一凛,问道:这个姑娘叫什么名字锦儿见他神色关心,忙答道:她叫欢娘。
穆鸿心里一沉,说不出什么滋味,颤声问道:那她可是姓窦锦儿奇道:是啊,不过郎君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识得她穆鸿颓然摇了摇头,贾姑娘,欢娘她……她是怎么逃走的
锦儿脸现惧色,说道:其实欢娘就是那个劝我不要轻生的姐姐,两年前她被掳到这里,除了和我说些话,对其他人都不发一言。她性格刚烈,在这里受了天师和丁姑娘几番毒打,也死命不从。若是别人,早就被天师扔下悬崖了,可她长得太美,天师不忍杀她,便……便……唉,郎君,很多事情我说不出口,总之这姑娘真是个苦命人,她受的苦,若是换作我,恐怕早已经疯了。
有一天,她把外面的衣服撕成一条一条的,系在了一起,在深夜里绑在树上,只穿着贴身的衣服,偷偷溜下了山崖。可最后还是被丁兰发现,用剑把布带斩断。我从上面看,见那时欢娘离地面还有两三丈。布条断了,她便直坠而下,虽然被山石枯木挡了几下,可还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的白骨丛中,一动不动。
当时我以为她已经死了,跑回屋中哭了几个时辰。可第二天再去看,见白骨丛中竟没了她的尸体,只留下一滩延向远处树林中的血迹。我心想神佛保佑,窦姐姐果然没死。可从此丁兰便砍光了这里所有的树,其实即便不砍树,谁又能有窦姐姐那样的胆量。
穆鸿听到欢娘的种种遭遇,心中说不出地难受,后来听锦儿说她没死,心中才舒服了一些,更是大为佩服,对锦儿道:贾姑娘,既然这样,咱们便可按照欢娘的办法把人从山崖上面放下去。锦儿有些疑惑,问道:只是丁兰她们还在上面,可如何是好穆鸿笑了笑:这些姑娘都是苦命人,再困在这里几天,恐怕全都要饿死。我既然要救人,就全救走吧。丁兰若是不听,就把她绑了,我就不信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正说着,贾锦儿怀中的蕊儿忽然翻身坐了起来,擦了擦没干的眼泪,笑道:哥哥,把她们都绑起来岂不是更省事穆鸿这才仔细看这个姑娘,见她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虽然满身是伤,但一颦一笑却大有华贵之气。穆鸿笑道:蕊儿姑娘,你说得极是。那咱们就悄悄去她们的屋中,趁她们睡觉,把她们打晕,然后再做打算。蕊儿笑道:好啊,好啊,抓起来之后我定要好好打那个丁兰几个耳光出出气。对了,不知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到这里救我难道是我娘派你来的么穆鸿笑道:我叫穆鸿,只是碰巧路过,等咱们逃走了,你自然能见到你娘了。
蕊儿大喜。穆鸿见这个活泼的姑娘有了笑容,也大感欣慰。三人低声商量了半天,悄悄推门出来。他们先到了一个屋子,贾锦儿轻轻打开锁,穆鸿悄声进屋。他见屋内简陋,几个女子都是和衣而卧,毫未察觉,才放心下来。手上用力,没费多大劲,便打晕了这几个姑娘,锦儿和蕊儿也不闲着,在后面找来绳子把她们绑了起来。
他们依样画葫芦,没用多大一会儿,便抓起来十四个姑娘。最后到了丁兰的房间,穆鸿砸开门锁,跳进屋内。丁兰惊觉坐起,见眼前是穆鸿,吓得瞪大了眼睛。可她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穆鸿打晕在床上。后面的蕊儿跟了上来,左右开弓,连扇了她十几个耳光,用绳子把她紧紧地缚住。她还不解气,把丁兰从床上拖下来又踹了几脚,贾锦儿忙拉开她道:蕊儿,别这样。
他们找了些旧衣服,用剪刀裁开,接起来打成几股编了半天,做成了几根能有数丈长的绳索。穆鸿把众女提到崖边,这时候有几个已经醒转,吓得满脸是泪,不敢做声。过了一会儿,丁兰也醒了过来,吓得大声呼救,蕊儿上前打了她两个耳光,骂道:就你不老实!说着又打了她几个耳光。她见丁兰瞪着眼睛,想要说话,便用布把她的嘴塞上,冷冷地道:你若再不老实,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丁兰眼现惊恐,不敢再动。穆鸿见蕊儿打骂之间,趾高气扬,好似富贵人家的大小姐一般跋扈,心中有些不快。可又一想,这姑娘最近受了这么多苦,报复一下,也是情理之中,便温声说道:蕊儿,我先放你下去,以后我每放下一个人,你便把绳子从她身上解下来,我好把绳子拉上来再放下一个。
蕊儿笑着点头,穆鸿把绳子缚在她腰间,让她抓好了,把她从崖边放了下去。她到了下面,解开绳子,穆鸿便把绳子提上来,绑在下一个姑娘身上放她下去。这办法想得轻松,可做起来却是很累,穆鸿放了六七个人下去,已经是筋疲力尽。咬牙支撑着把所有人放下去,天色已然见亮。最后他把绳索绕在一个大石之上,固定好,一夹绳子,缓缓地溜了下来。
穆鸿站稳在地上,只见初升的朝阳之下,脚下全是散落的白骨。想到这些白骨都是当年被害的姑娘,不禁凄然。他见蕊儿还在打骂丁兰,上前拦住,温声道:蕊儿姑娘住手吧,既然我们已经逃到了山下,也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蕊儿听他说话,方才停了手。穆鸿朗声道:众位姑娘,我没骗你们,你们的天师确实已经死了,你们要是在崖上再呆下去,所有人都要活活饿死。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四处打听打听,现在整个大唐,连金乌教都已经不复存在了。所以你们现在也不要有什么牵挂,快回去找自己的亲人,过些平常人的日子。往事已经过去,你们看样子大多比我还要年轻,未来还有大把光阴。我现在就放你们走,不知道你们可听明白了么
众女除了丁兰,都含泪点头,穆鸿解开一个姑娘的绳子,说道:姑娘,你走吧。那姑娘哭道:我老家是申州的,现在身无分文,又如何回得去。之前在这里,只要听天师的话,总会有口饭吃,可现在你放我走,恐怕我只能在街头讨饭了。
穆鸿心中好生不忍,心想这天师虽然可恶,可这些姑娘却还是把他当成了救命的恩主,反倒像是自己害了她们一般。但看这姑娘实在可怜,便从怀中掏出偷庆娘的钱袋,拿出一块碎金给她,说道:姑娘,这钱给你,想必换成铜钱,省着些花,路费是足够的。那姑娘无奈,接过碎金,千恩万谢地去了。
穆鸿在崖下分金,钱袋也渐渐空了,众女拿着钱陆续离去,到最后只剩下锦儿、蕊儿和丁兰三人。穆鸿解开丁兰的绑缚,把她嘴里的碎布抽出,恨恨地道:你把欢娘害得那么惨,我本不应该留你,但是念在你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终究间接救了不少人,今天我便饶了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错下去。
丁兰还想辩驳,蕊儿骂道:丑女人,你趁早跑得远远的,穆哥哥人好放你走,等我找到我娘,派人去抓你,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丁兰又气又怕,但心知自己无论怎样,也不可能打得过穆鸿,便也恨恨地离去。
蕊儿生气地道:真是便宜了她!穆鸿叹了口气,从钱袋里把金叶子拿了出来,递给蕊儿,姑娘,最值钱的就是它了,你到长安万水千山,要多多保重。蕊儿接过叶子,撅起嘴,生气地道:穆哥哥,你怎么如此小气,竟似打发讨饭的一般。你这片叶子,连吃顿饭都不够,休想扔我一个人走。穆鸿笑道:妹子你别不识货,这片叶子可是金子做的。蕊儿的嘴撅得更高了,说道:金子就很稀罕么
贾锦儿见状,忙劝道:鸿哥,此处是登封,离洛阳已经不远,不如让蕊儿先去我家,再做打算。只是不知道你要去哪里穆鸿望着朝霞,想了半天,实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叹道:我本来想去洛阳,可现在……可现在我也不知道应该去哪儿。
锦儿笑道:既然这样,不如就别改变主意,还去洛阳。我和蕊儿都是弱质女流,尤其蕊儿又一身是伤,你若不送我们回家,万一我们途中遇到了什么不测,你救人不是白救了么。我当年没被掳来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些习武的将官,功夫都不及你。也见过一些掌管刀笔的官吏,胸怀更不如你。我虽然蠢笨,但是料想以鸿哥你这般的本事胸怀,到洛阳定然可以立身扬名。
穆鸿笑道:被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我可以进京考状元了,我这种山野小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锦儿笑道:你说你是山野小民,我看你只是穿得像,其他一点儿也不像。这是丁兰的剑,我在她屋中寻到了剑鞘,现在合为一体,就当是借花献佛。你沿途保护我们,也得有个趁手的兵器不是。蕊儿也道:穆哥哥,你救了我,以后定能做得了大官。
穆鸿笑了笑,心想这两个姑娘怕走山路,便夸我让我保护她们,也当真有趣。左右自己也没什么事,便先护送她们到洛阳,顺便打听一下欢娘的下落。只是自己把钱几乎都分给了这些姑娘,万一救她需要用钱,真不知道到那时该怎么办。思前想后,忽觉诧异,自己平时做事洒脱,怎么今天如此优柔寡断。心念及此,不再多想,接过锦儿递过来的长剑,佩在腰间,在山谷中一声轻啸,带着两个姑娘,走进了无尽的秋叶之中。